《财经》：CPA困局

    《财经》杂志12月20日刊有关CPA的报道由如下几篇组成：中天勤崩塌、CPA困局、把哪些严重违规违法者从行业中开除出去、美国注册会计师行业的监管之道、国际五大会计师事务所。（目录及简介请看这里 ）

积重难返的中国注册会计师行业，什么样的猛药才能对症？ 
 

----郭中隆从1992年到1998年一直是深圳市注册会计师协会的监察部主任，1998年以后当起了“享受副秘书长待遇”的调研员。郭中隆说：“也许是因为我查得太多了吧。”
----1992年，时任财政部驻深圳中央企业驻厂员处商贸金融科副科长的郭中隆被抽调到刚刚成立的深圳注册会计师协会监察部，协助检查当时深圳某家上市公司的会计报告。
----郭中隆说，当时为这家上市公司做审计的正是中天勤会计师事务所的前身深圳中华会计师事务所。郭看了报告后，对该公司某项目利润产生怀疑。该公司年报反映这种产品的生产和出口带来了高额利润。而郭到生产车间向工人了解，发现该公司从来没有生产过这种产品，再向外贸公司了解，发现国际市场这种产品的价格远低于公司财务报表上标明的价格。公司通过这类项目虚增了大量利润。之后不久，郭中隆又用同样的办法查出原野公司会计报表做假大案。
----“历史多么相似，”郭中隆说，“银广夏所用的造假手法跟以前所用的手法简直雷同。上市公司、会计师事务所做假，从1992年到现在就没有停止过！”他随口就说出了几家著名上市公司的名字。
----作为业内行家，郭中隆的看法很有代表性。而在会计业之外，也有越来越多的人不相信注册会计师的职业操守。上海财经大学今年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几乎所有被调查者都认为上市公司存在会计信息失真问题。18.75％的调查对象认为，多数公司的多数项目存在会计信息失真的现象，68.35％的调查对象认为多数公司的个别项目存在会计信息失真的现象。两项合计，总计有88％的调查对象认为多数上市公司存在会计信息失真的现象。
----对于注册会计师行业来说，这是一个信誉的冬天。
混乱的行业
注册会计师行业在早期改革过程中亦种下了导致今天诸多问题的种子
----“这个行业搞乱了，”作为最早参与中国注册会计师行业建设的前财政部官员，张德明痛心地说。
----张德明曾经担任财政部会计司司长，离休后被财政部派至毕马威华振会计师事务所工作。他回忆，1980年，有关方面就在考虑会计改革的问题，当时是由非官方的中国会计学会在学术界组织讨论。当时就认为应该建立我国的会计准则，促进注册会计师行业的发展。
----用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秘书长李勇的话说，“注册会计师是在1980年之后才产生的行业。”注册会计师与企业内部的会计不同，是指依法取得注册会计师证书并接受委托从事审计和会计咨询、会计服务业务的执业人员。1980年12月，财政部颁发《成立会计顾问处的规定》，这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有关会计师事务所的规定。当时还不承认事务所这种带有个人色彩的组织形式，于是参照法律顾问处的名称，取了这个名字。
----1981年1月1日，上海会计顾问处挂牌成立，这是新中国第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当时的几个工作人员在解放前就是执业注册会计师。当时的事务所主要开展外商投资企业审计业务。
----1986年，国务院发布《会计师事务所管理条例》，并同时着手起草企业会计准则。1988年，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成立，不久各地开始设立省一级注协。1992年开始起草《注册会计师法》，1993年7月1日，企业会计准则开始实施，1994年1月1日，《注册会计师法》开始实施。到了1994年，我国注册会计师相关的法律法规制度框架已基本搭建起来，管理机构也逐级建立。
----注册会计师行业在早期改革过程中亦种下了导致今天诸多问题的种子。
----注册会计师资格考试与考核的更替，造成了今天中国注册会计师队伍的良莠不齐。注册会计师考试始于1991年，此前的注册会计师由考核产生。中国注册会计师实际上分为考核过的和考试过的两种，行业人员执业水准参差不齐。
----1998年以前，会计师事务所基本上都由各行政部门或事业单位主办。当时不少部、委、局、办都办有自己的事务所，使得全国事务所数量恶性膨胀，不够条件的事务所大量产生，为争夺市场而不惜降价甚至造假迁就客户。这是注册会计师行业问题严重的一个重要原因。
----据有关统计，2000年，全国4800家会计师事务所全部业务收入仅为80亿元人民币，而国际“五大”中业务量最小的安达信1999年的业务收入达到了73亿美元，最大的普华永道更达到了175亿美元。小的事务所最大的缺陷是其业务往往高度集中在几家客户身上，独立性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会计师事务所并没有普遍采用国际通行的合伙制。1998年，会计师事务开始了脱钩改制工作，使事务所与原来挂靠的行政事业性单位脱钩，但脱钩后，绝大多数事务所采用了有限责任制，直到现在仍占到90％。有些对外口称“合伙制”，甚至在内部模拟合伙人的管理办法，但在工商注册时仍以有限责任出现，在法律的意义上仍然无法真正承担起对社会的重大责任。

畸变的市场需求
“有一次，一个证券公司的家伙与我谈条件，要求我将一个公司每股两分钱的利润做到两毛钱，我不干，最后两人在咖啡厅里打了起来”
----市场总是由需求方和供给方构成。具体到上市公司审计，其需方应该是将自己的钱委托给公司经营的大小股东们，是需要了解上市公司信息的证券承销商、经纪商、证券交易所和证券市场投资者们。但实际上，在目前的审计市场上，具有关键作用的一些方面却有着非正常的需求，他们要求会计师事务所提供的不是高质量的而是低质量的乃至虚假的审计报告。
----深圳市注协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高层人士说，相当部分上市公司现在找会计师事务所都是带着条件的，即一定要满足其某种要求。一个调查数据能从侧面说明这一点。据中国人民大学会计系耿建新和杨鹤对上市公司变更会计师事务所情况的分析，1995年以来，变更会计师事务所的上市公司占A股上市公司总数的比重呈逐年上升之势，由1995年的0.7％上升到1999年6.06％，而上市公司更换会计师事务所的两个主要原因之一是收买会计政策，即上市公司变更与其在会计政策上意见不一致的事务所，转而聘用与其在会计政策上意见一致的事务所。
----上市公司需要虚假的审计报告，一些地方政府也有着同样的需求。一位会计业资深人士说，当企业上市意味着减轻财政负担，意味着为地方圈来一大笔不须还本付息的资金，意味着领导人的政绩，甚至意味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直接个人利益，而且企业的实际控制权又在地方政府官员手中时，那么，只要能上市，造假在所不惜，而且是在政府领导人的指导和支持下进行，在连企业营业执照、纳税登记证都可以倒签几年的情况下，会计师事务所造假还有什么奇怪呢？
----应当看到，中国的上市公司90％以上都是当年审批制的产物。而在审批制前提下，每家上市公司几乎都得到过某些政府主管当局或者某位政府首长的鼎力相助。一位会计师曾经讲过这样一件事情。一家纺织厂在上市前作资产评估的时候，主管工业的副省长亲自坐镇，每每遇到难题都由这位领导同志钦定。按照事先的约定，这次评估使用的是“重置估值法”，但这实在太难为人了。就说那些纺机，大约有1/3是解放前的产物，去哪儿能重新购置？重新购置是买纺机还是买文物？最后领导亲自拍板，一台旧机器评估成了一台新机器的价值。为什么当时不按通行的“账面原值法”进行评估呢？这位会计师说：不行，省里不干。因为如果要按“账面原值法”评估，一折旧，这些烂机器将一文不值。
----除了上市公司和某些地方政府，证券承销商是最大的虚假审计报告需求者。天华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李俊宏对此深有感触。他说，一般的公司由于专业经验的缺乏，在IPO、资产重组、增发配股过程中，对券商有很强的依赖性，各种文件的准备、各种公关都是由券商总揽打理，而券商为了获利，“总是千方百计包装上市公司”，而一份标准化无保留意见的会计师事务所审计报告是打扮上市公司的必要道具。于是券商就提出种种条件让会计师事务所照做。李俊宏说：“有一次，一个证券公司的家伙与我谈条件，要求我将一个公司每股两分钱的利润做到两毛钱，我不干，最后两人在咖啡厅里打了起来。”

错位的监管
从1981年恢复注册会计师制度至今，有关方面对从业人员实行“终身不得从事注册会计师行业”处罚的，不过10人左右
----银广夏、麦科特、大庆联谊……随着一个个上市公司的欺诈行为被曝光，会计师事务所出具虚假审计报告的问题亦日趋严重，但与此相对比，注册会计师行业被查处的造假者却少之又少。
----据有关资料统计，从1981年恢复注册会计师制度至今，有关方面对从业人员实行“终身不得从事注册会计师行业”处罚的，不过10人左右。前身为湖北会计师事务所的立华会计师事务所，先后为活力28、康赛集团、湖北兴化、兴发集团和幸福实业等五家上市公司出具虚假的财务审计报告，遭到社会舆论的广泛谴责，最后仅仅是被兼并了事。这种不正常的现象使人们不禁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有关监管机构。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注册会计师法》第一章第五条规定，国务院财政部门和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财政部门，依法对注册会计师、会计师事务所和注册会计师协会进行监督、指导。
----政府对于注册会计师行业的监督和行业自律，是时下各界议论的热点话题。业内专家指出，目前主管当局的许多规定十分粗糙，有的规定不符合实际，难以执行。据了解，在处理政府和协会关系的问题上，各地出现了两种极端。一种是协会成员主要由政府官员组成，基本丧失独立性，完全成为附庸。另一种极端是政府基本放弃对协会的适当管理，放任协会“自律”，使协会成了少数人把持的独立王国，成了新的利益集团，从而出现了设租寻租，徇私舞弊等现象。
----第一种情况主要出现在内地一些省份。其结果是行政干预严重，会计师事务所独立性差，经常在政府或少数政府官员的旨意下做出违反职业原则的事情。相当多的地方上市公司审计报告造假盖缘于此。第二种情况多发生在沿海发达地区。深圳市财政局监察处的一位人士透露，深圳市财政局对深圳市注册会计师协会的态度便基本上是放任自流。
----当然，注协在实际监管过程中也确实遇到了一些外部的困难。中注协一位负责人在接受采访时提出，目前协会的实际定位或者说社会对协会的认可程度，与其所担负的职责是不匹配的，协会在具体办理行政性监督、处罚的过程中，调查取证权以及行使处罚职能的主体资格等等都遇有很多障碍，增加了监管工作的难度。对于这一困难，他提出的解决办法是联手监管，即一方面与相关政府部门组成联合检查组进行检查，一方面政府监督部门对于检查中涉及事务所的问题移交协会查处。

三个药方
加快建立合伙制、改组各级注协、向国际“五大”放开
----信誉危机，指责不断，中国的注册会计师行业目前显然已进入了一个四面楚歌的困局之中。什么才是强有力的、有效的手段，如何才能医治注册会计师行业这一沉疴中的病人，人们开出了不少药方，总起来看，不外以下几种：
----第一种，加快建立合伙制，让注册会计师承担无限民事责任，配合民事赔偿机制的建立，使注册会计师造假的成本无限提高。天华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李俊宏说，搞合伙制就是将注册会计师们推到悬崖边上，一失足就要摔得粉身碎骨，这样大家都会小心。
----合伙制合乎国际惯例，也是我国注册会计师行业发展的方向。但根据中注协的安排，会计师事务所全部改为合伙制还需两年的时间，实施起来就更是问题。这还需要建立相关的民事赔偿机制，需要对相关法律进行修改和补充。
----第二种，改组各级注协，使其具有更强的独立性和公正性，既能维护注册会计师行业的利益，又能负起监管和处罚行业不正之风的责任。有资深会计业人士提出，应该在政府的指导下，采用公平、公开的办法在行业内进行选举，选出真正对行业熟悉，有热情、有专业水准的注册会计师来管理这个行业。这种方法的采用同样也需要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和较长的时间。
----第三种，给国际著名的五大会计师事务所(简称“五大”)以更大的经营范围，让其为中国的资本市场提供优质的会计服务。主张者认为，这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中国资本市场信誉缺失状况的最佳途径甚至是唯一的途径。但是，这也是最富争议的一种意见。

“五大”的中国之路
“五大”进入中国的道路曲折漫长
----在会计行业，国际“五大”是一个敏感的话题。
----国际“五大”从1981年起就陆续在我国设立办事处，主要业务是为其国际客户提供一些服务。直到1992年，经财政部和外经贸部批准，国内陆续成立了八家中外合作会计师事务所，合同内容参照中外合资企业法的规定，如双方出资额相等，股份各为50％。其合作伙伴分别是专为合作而成立的空壳事务所。“五大”方面承担营运资金投入，经营亏损弥补，国际派遣人员费用补贴等。今天看来，这种合作的条件是不对等的，主管当局对国际五大的限制心态十分明显。但为了在中国开展业务，“五大”都接受了。于是沪江德勤、普华永道中天、安达信华强、毕马威华振、安永华明等五个国际合作事务所先后开张营业。
----这之后，政策有所放开。1995年，允许国际“五大”在国内发展成员所，1998年允许其在国内设立多个办事处，1999年，又允许其对中国境内的事务所进行投资。
----在1998年后，由于会计师事务所的脱钩，“五大”又遇到了新的问题。由于所有的会计师事务所都要与原来挂靠的政府部门脱钩，原来与“五大”合作的空壳事务所也在其列。由于这几个空壳事务所本来就没有投入，也没有自身的机构，只有财政部派遣的几个人员。因此，它们脱钩以后似乎应当没有存在的理由。但是，有关部门希望由他们指定几个人员来代表原来的空壳事务所，并继续维持合作事务所原来的形式，几个指定人员则继承原空壳事务所的50％股权，或者成为合作事务所的合伙人。这一想法遭到了“五大”的强烈反对，为此与有关主管当局至今还在僵持(参见《财经》2001年6月双周试刊《会计业：面对“国际五大”的两难选择》)。
----尽管“五大”遇到了一些困难，但还是在顽强地拓展中国业务。据深圳市注协的估计，2000年中国会计师行业营业额为70亿元，其中国际“五大”营业额超过10亿元，且以每年30％的速度在增长。在上海、北京等地，“五大”所占市场份额已达到1/3。
----按照中国加入WTO的有关承诺，中国政府将开放中介服务市场，会计师事务所理当放开。
----今年1月12日，证监会和财政部联合发布《境外会计师事务所执行金融类上市公司审计业务临时许可证管理办法》。根据这一办法的规定，金融企业上市，不仅要请一家中国会计师事务所按中国独立审计准则，对其依据中国会计和信息披露准则和制度编制的法定财务报告进行审计，还必须聘请一家获中国证监会和财政部特别许可的国际会计师事务所，按国际通行的审计准则，对其按国际通行的会计和信息披露准则编制的补充财务报告进行审计。不久，财政部和证监会给“五大”颁发了特别许可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