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信：百年基业崩于背信

本文为“证券市场诚信文化建设”系列案例之三，作者单位华泰证券研究所 。

“一个审计师不但要在实质上保持独立，而且要在形式上也保持独立”，这是安达信对其每个新员工都要培训的一课，但是安达信管理层忘了这基本的一点。在安然事件中，安达信扮演了一个极其不光彩的角色，在销毁安然审计证据的同时，也最终“销毁”了安达信的百年信誉。　　安达信是世界上最著名的五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在安然事件之前安达信的审计结果一直被视作信誉的标志，为众多投资者所放心。然而，安然事发后，安达信会计师事务所因销毁不利审计证据被裁定在销毁安然公司文件一案中妨碍司法罪成立。这一罪名的成立使安达信公司面临被罚款50万美元和察看期5年的处罚，更糟糕的是很可能意味着安达信不能继续从事上市公司的审计业务，从而使公司陷入难以生存的困境。安达信妨碍司法罪成立后，更多的公司脱离与它的业务关系，许多公司还将对它提起民事起诉，长期声誉显赫的百年老店——安达信一夜之间面临坍塌。　　背弃诚信，辅助安然做假　　1913年亚瑟·安达信创立了安达信公司，最初的服务是收集客户的资料然后分类处理。经过近百年的发展，安达信已经成为著名的“五大”之一。安达信包括安达信国际会计公司和安达信国际咨询公司两部分，分支机构遍布全球84个国家、拥有386个办事机构。安达信的专业服务主要有审计、企业咨询、企业融资、电子商务、风险管理和税务咨询等内容，在全球有近两万多个主要客户，其中美国安然公司是安达信的第二大客户。　　安然号称“全球最大的能源巨头”，总收入过千亿美元，排名“世界500强”的第十六位。但就是这样一个能源巨头，长期通过复杂的财务合伙形式掩盖巨额债务和虚报盈余，通过关联交易，把大量资产负债转移到关联公司账目上。一方面，公司收入和利润很高，另一方面，现金流持续下降，资产回报率很低。安然公司在2001年12月2日申请破产保护，当时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大的破产案。安然的一系列关联交易和衍生业务并不是非常高明，但为其审计的安达信却一直出具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作为五大之一而又经验老到的安达信不可能不具备发现问题的能力。　　事实证明，安达信不仅不是不知情，而且充当了安然同谋的不光彩角色。安达信在2001年10月17日就得知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在对安然公司的财务状况进行调查，在这种情况下，安达信在10月23日开始的两个星期中销毁了数千页安然公司的文件，直到11月8日收到证券交易委员会的传票后才停止销毁文件。销毁证据被媒体披露后，安达信拒不承认，直到无法掩盖这一事实后，又将责任推卸到相关执行人员身上，意图躲避法律责任。安达信对安然的主审计师邓肯在2002年1月曾经拒绝在美国国会听证会上发言，并且行使其沉默权，但到4月9日邓肯在法庭上承认自己曾命令手下员工将有关文件销毁，而且邓肯进一步承认他曾于3月20日与安达信签署协议，协议要求双方在有关的调查和审讯中保持一致。邓肯的证词为安达信一案打开突破口。2002年6月15日美国一个联邦大陪审团裁定，安达信会计师事务所在销毁安然公司文件一案中妨碍司法罪成立。得克萨斯州休斯顿地区法院法官将于今年10月11日就此案宣布判决。　　由于安达信在安然事件中扮演的卑劣角色，其一贯诚实的信誉受到人们怀疑，许多大企业为了消除因聘请安达信做审计而使投资者对自己财务产生的怀疑，不得不弃安达信而去，这些客户包括全球最大的制药公司默克公司、住房信贷公司以及德尔塔航空公司，这些都曾是和安达信合作了30多年之久的企业。安达信海外的会员单位也纷纷转投其他会计师事务所，如瑞典和荷兰分部与德勤事务所合并，安达信中欧和巴尔干半岛分部与安永合并，安达信公司在中国内地和香港的业务则并入普华永道。　　尽管如此，因安然一案名声扫地、处境艰难的安达信还在苦苦挣扎，毕竟最后的审判还没来到，以安达信的百年根基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就在此关键时刻，另一颗重磅炸弹响了。2002年6月25日美国第二大长途电话服务商——世界通信公司爆出惊人丑闻，该公司在2001年有30亿美元、2002年第一季度则有7.97亿美元的巨款被错误地列入了“资本开支”名下，这意味着世通公司虚构了近38亿美元的盈余。而为世通公司做这段时期帐目的审计又是安达信。世界通信丑闻的影响要比安然大的多，其资产多达1000多亿美元，是安然申请破产时的两倍，是环球电信破产时的4倍。世通的财务丑闻加剧了投资者对整个美国证券市场的信任危机，对全球股市都产生较大负面影响，道琼斯指数一度跌破8000点，标准普尔和纳斯达克指数都创下近几年来的新低，并引致欧洲和其他一些地区的股市大挫。　　安达信妨碍司法罪名的初步成立，在一定程度上已经预判了这家会计师事务所的“死刑”，而世界通信丑闻对安达信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可以说已经使安达信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美国政府可能还将对安达信采取进一步的法律行动，安达信的合伙人和雇员很可能成为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日后展开的一连串民事和刑事调查的对象。SEC前任首席会计师特纳称，安达信在很多问题上都有弱点，对这些问题的调查可能会持续两年，一旦调查结束，此案可能会比刚结束的案件更严重。SEC目前允许安达信营业至今年8月底，从现在至8月底，安达信客户的业务将转至其他会计公司。“五大”会计师事务所从此可能将只剩下“四大”。　　审计问题“皆为利来”　　“一个审计师不但要在实质上保持独立，而且要在形式上也保持独立。”这是安达信对其新进员工都要上的一课，但是，安达信的管理层自己却忘了这一点。在安达信的历史中，多次发生过被指控签署失实的审计报告的情况。就在去年，在安达信美国机构与废品管理公司的诉讼中，安达信支付的和解金竟然高达2.2亿美元，以求得自己不被指控签字通过了该公司虚报利润的行为。　　会计师事务所为企业进行审计时，必须做到客观和中立，企业为此支付报酬，除此之外，会计师事务所与所审计的公司不牵扯任何其他利益。安然事件发生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安达信既是安然的独立财务审核者又是咨询服务提供者，而这两种角色之间存在较大的利益冲突，作为咨询公司，要参与到企业的决策过程中，与企业之间的关系就可能非常紧密。特别是咨询费用要远远高于审计所得，在这种情况下，为了获得更可观的咨询业务，会计师事务所很可能就会在审计上迎合企业的需要。如2001年德勤的收入为124亿美元，其中有35亿美元来自德勤咨询。因此要从根本上解决利益冲突问题，咨询公司和会计师事务所应该分开运营，各自独立。早在2000年，曾经是安达信一部分的专门从事咨询业务的安盛咨询与安达信集团正式分离。但安盛分离出去以后, 安达信仍然在大力发展它的咨询业务。　　即使单纯的审计业务，如果客户企业规模大，业务费用高，就算是安达信这样的“五大”也难免不为利益所动。因为会计准则赋予会计师较大的弹性和灵活性，以便于更妥当地处理具体事项，而这种弹性和灵活性往往为会计师所滥用。另外，对会计准则的理解和执行上的差异在实际实施结果上的不同有时也被夸大。这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业务利益的持久获取。如果造假或参与造假可以获得巨大的利益，就必然会有人铤而走险。正因为如此，安达信可以不断地参与造假，从而一次次地获取高额利润，说明安达信有其追逐利益的深层次动因。在近来披露出来的多起安达信参与造假的案件中，安达信大多选择以庭外和解的方式结案，避免外部知道其审计问题。　　而且，会计师和企业经理有造假的共同动力。当股票期权成为经理人报酬主要来源的时候，经理人自然会更为关注公司股价，而投资者对公司股价的预期又往往受到公司财务报表中利润数字的严重影响，在这种情况下会计师的财务审计或分析师的盈利预测就成为投资者的主要参考依据，而经理人也就自然有了动力操纵利润数字，从而努力提高公司股价。在安然2001年12月2日倒闭前的一年，安然高级管理者总共收到价值8.45亿美元的现金和股票，安然前主席肯尼斯收到价值4910万美元的股票，前首席执行官杰弗里·斯基林总共收到3460万美元的股票，事发前他们的股票大都已抛售。会计师的配合则可以使事务所获取可观的审计或咨询收入。但这种泡沫最终会因为某个环节出现问题而破灭，这个环节往往会出现在公司债务或债券上，因为公司债务和债券到期是要拿出“真金白银”来偿还的。安然和世界通信都是如此。　　美国的公司法一向以比较完善的公司治理结构，强制信息披露和独立审计三项基本制度保证上市公司的正常运行秩序。这三项制度构成了一个整体，在一项制度不奏效的时候，另外的制度能够起到替代作用。过去这套“制度覆盖”一直被认为是比较严密而又完整的，但是一系列假帐事件说明这样的秩序体系受到了挑战。安然、世界通信事件中，这三项制度都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安然公司的董事并没有起到公司治理结构中所期望其履行的职能和诚信义务，而安达信的独立审计也等于没有作用。余音未了：安达信退出　在美审计业务　　安达信美国公司8月31日在其总部芝加哥宣布，将退出公司从事了89年之久的上市公司审计业务。安达信美国公司已经到了倒闭的边缘。自愿放弃所有执照　　“今天(8月31日)，阿瑟·安达信美国公司自愿放弃、同意撤消其在所有州内为上市公司提供服务的执照，”公司当天发表的声明如是说。　　今年6月，美国一个联邦大陪审团经过10天的辩论裁定，负责安然公司审计业务的安达信美国公司销毁和修改有关安然公司的审计文件，犯有妨碍司法公正罪。具体量刑将在今年10月17日宣布。此后，安达信美国公司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出，不再为上市公司提供审计服务。与此同时，安达信已经放弃了其在美国几个州的审计营业执照。　　目前，安达信美国公司仅剩3000名员工。而在安然丑闻曝光前，该公司员工总数达到2.8万，审计客户也曾有1200多家上市公司。退出审计业务后，这些客户将一个不剩。 “公司正在死掉”　　美国能源巨头安然公司的轰然倒塌也带倒了与之有密切联系的安达信。仅仅9个月时间，安达信就从美国顶尖会计师事务所之列滑落到几乎关门大吉的地步。安达信公司休斯顿、奥斯汀、圣安东尼奥办公室人力资源主管加里·布兰特林格说：“(公司目前的状况)就像一个患了晚期癌症的家人。……我们在看着公司死掉。”　　布兰特林格说，公司雇员逐渐离去，文件也被储藏了起来。休斯顿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已经把文件从休斯顿市中心一座摩天大楼内的办公室内转移到了别处，办公室的灯也已经被关上。　　由于退出审计业务和关闭部分办公室，安达信现在必须切断其电子邮件系统，重新设置其电话会议系统。此外，公司还将出售计算机及其它硬件设备。海外“安达信“不受牵连　　不过，安达信在其网站上特别声明说，安达信美国公司与安达信国际公司并不是一回事。显然，此声明意在消除美国的官司给安达信在世界其它地区的公司造成的负面影响。　　按照安达信公司网站上的解释，安达信国际公司总部设在瑞士日内瓦，是一个由各国的成员公司组成的联合体，美国公司只是其中之一。这些成员公司在管理、领导层和资本结构上都是独立的，但在“安达信”这一品牌下，依照统一的技术、操作方法和操作理念运作。　　就在安达信美国公司31日宣布告别从事近90年的审计业务前一天，安达信国际公司宣布，公司与安然公司及其员工和股东达成了两项协议。根据协议，安达信将向一个和解基金会支付1.995亿美元，向安然股东和雇员支付4000万美元。　　安达信从这两项协议中得到的好处是，其在美国以外地区的分公司将不会牵扯进安然公司的官司之中。(钟 欣) 痛定思痛安达信　　安达信事件清楚地表明了独立性和诚信理念在审计业务中的重要性，而且揭示了目前的公司治理结构，包括美国的公司治理都存在较大的缺陷。因此，理性地反思安达信事件是非常必要的，而市场规则也正是在一个个反思这些案例的过程中得以渐进和完善。诚信是生存之本　　在20世纪30年代，美国注册会计师协会（AICPA）为整个会计师行业争取上市公司财务状况的审核权的时候，在美国国会举行的听证会上发生了激烈的辩论。有议员问会计师谁来监督会计师自己，答案是“我们的良心”。这句话说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还是勉为其难。事实上，从事审计的会计师无意忽略或有意协助甚至积极参与公司制作和披露虚假财务信息的情况并不少见。有鉴于此，会计师行业面临重塑行业诚信的严峻挑战。在会计师执业方面，会计师事务所应该始终秉持诚信理念，不能背弃这一生存之本。安达信事件再次说明，任何一个会计师事务所都不能从事欺诈的行为，否则，即使像安达信这样的世界五大会计师事务所，一旦事发也难逃灭亡的结局。德勤总裁科普兰在安达信事件后接受采访时认为，要生存就必须正直，对审计行业来说，所有的改革和系统的变化，最终都取决于人的正直和诚信。市场需要具威慑力的监管　　在市场经济社会里，市场中介机构与市场主体之间实际上是一个利益共同体，他们彼此间形成了经济上的链条。在中介机构看来，造假还是不造假不是道德上的评估，而是利益上的衡量，所以，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仅仅依靠市场手段来制止利益共同体的合谋造假行为是不够的，更需要完善相关法律，强化监管，提高违法犯罪的成本。像美国是一个联邦制国家，各种立法常常是不同利益集团相互妥协的产物。一些立法明显向利益集团倾斜，而间接影响其公正性。此次一系列上市公司财务欺诈案的发生，与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师事务所、咨询公司业务兼营，缺少相互制约有很大关系，而这种中介服务机构兼营体制就是利益集团直接影响立法的结果。但美国有威慑性的监管手段，因此当安达信事件发生后，其他一些大的会计师事务所不是首先考虑抢夺原属安达信的客户，而是赶紧检查自己的业务，特别是在一些大客户的审计上是否也存在同样的问题，这实际上就是威慑性监管的力量。　　公司治理结构存在缺陷　　公司治理实际涵盖了外部（市场）治理和内部治理结构两个部分。与亚洲家族式治理和德法银行主导型相比，美国公司制公司治理结构相对而言要好得多，但即使是在美国这样比较完善的法律环境下，同样面临着中小投资者的民事诉讼成本高昂、索赔困难的外部治理难题。而在股权分散股东控制相对薄弱的内部治理中，公司经理人内部控制和经理人激励机制是其关键。激励机制本义包含激励和约束双重内涵，期权虽然重视了经理人的激励因素，但其约束或说惩罚机制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　　安达信事件的意义就在于，让我们重新审视了市场经济中诚信的重要性，也让我们认识到了法律在市场经济中的基础作用。我国的《公司法》、《会计法》、《合同法》、《注册会计师法》等规范对市场上市公司、中介机构的行为已经有了非常明确的规定，但上市公司和市场中介组织的造假行为还是接连不断，说明我国市场经济中信用的建立、法制的完善依然是一项基本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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